话音未落,窗外忽闻三声清越鹤唳。
厉宁与秦凰同时侧首——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纸鹤自窗隙翩然飞入,双翼舒展,竟不落地,悬停于二人之间,腹下垂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,随风轻响,叮咚如泉。
秦凰瞳孔骤缩:“是……归雁的‘衔云鹤’!”
厉宁亦神色一凛。此鹤乃归雁以特制桑皮纸、寒地冰蚕丝与秘制墨汁亲手所折,需注入三分真气方能驭使,百里之内,可传密语。寻常事务,归雁从不轻易动用。
他抬手,纸鹤自觉落于掌心。
秦凰立刻取出一方素绢,覆于鹤腹铃铛之上——铃声顿止,而素绢背面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,字迹清峻如剑:
【东山余孽,已于白狼原现身。吴枭亲率三百死士,携‘蚀骨引’七坛,欲潜入寒都,焚我粮仓,毒我井水。唐白鹿已率鹰扬卫截于黑石坳,然对方持东山秘传‘影遁符’,恐难全歼。另……吴枭言,他师父未死,正坐镇草原金帐,等侯爷,赴‘断魂宴’。】
厉宁指节泛白,纸鹤在他掌中簌簌轻颤。
秦凰却反手按住他手背,力道沉稳:“慌什么?他既然敢来,就让他来。”
她抬眸,烛火在她瞳中跳跃如两簇不灭的焰:“你明日要去接火儿,要去见归雁与二娘,要去祭巨人岭——这些事,一件都不能少。而东山的鬼,既然来了北寒的地界……”
她唇角微扬,笑意冷冽如刃:“那就让他们,永远埋在这片雪地里。”
厉宁凝视她半晌,忽然朗声一笑,将纸鹤连同素绢一同收入袖中,另一手揽住秦凰纤腰,足尖点地,纵身掠出寝宫——
夜风卷起两人衣袂,如一对雪中孤鹤直冲云霄。
他们掠过侯府高墙,掠过尚在整修的寒都主街,掠过尚未完工的北寒讲武堂飞檐,最终停驻于寒都城最高处——镇北钟楼之巅。
此处罡风如刀,万籁俱寂,唯见脚下城池灯火如星罗棋布,远处白狼原方向,天际线隐隐浮动着一线暗沉血云,仿佛蛰伏巨兽的喘息。
秦凰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青玉坠子,玉质温润,内里却封着一缕幽蓝火焰,此时正随她心绪起伏,明明灭灭。
“凰火本源,可焚邪祟。”她将玉坠按入厉宁掌心,“此火非为伤人,乃为……净域。”
厉宁握紧玉坠,蓝焰灼热却不伤皮肉,反而顺着经脉游走一圈,驱尽所有阴寒滞涩。他忽然明白——秦凰早已准备好了。
不是等他归来,而是等他归来之后,能毫无顾忌地,将整个北寒交到他手上。
“凰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‘一家子’……张非家人,我明日一并接回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厉宁望向白狼原方向,目光如铁:“还有姚珠。”
秦凰静静听着。
“她不是徐猎的妻子。”厉宁一字一顿,“她是西北三十六寨联名上书请立的‘义母’。当年徐猎屠寨,是她冒死收殓三百具童尸,一针一线缝好襁褓,埋于白杨坡。徐猎囚她十年,不是为折辱,是怕她活着,会唤醒整个西北的记忆。”
秦凰眸光一颤。
“所以她不能住驿馆。”厉宁松开手,任那枚青玉坠子重新悬于秦凰颈间,“她该住……北寒仁济堂。我要在那里设‘妇孺司’,由她总领。教寒地女子识字、习医、纺纱、持械——凡我北寒子民,无论男女,皆可凭劳绩授田授职。”
风骤然猛烈,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秦凰仰起脸,雪花落于睫上,化作一点凉意:“那你打算……怎么告诉羽然?”
厉宁转身,面向她,双手捧起她脸颊,拇指摩挲过她微凉的皮肤:“告诉她,北寒之地,不养闲人,不纳怨妇。若她愿学织锦,我拨十座绣坊;若她愿习骑射,我设王庭女军;若她只想……安安静静做个人,那我就陪她看三年草原落日,再送她回天马王庭,风风光光,十里红妆。”
秦凰怔住,随即笑出声,笑声清越,惊起钟楼檐角栖着的一对寒鸦。
“厉宁啊厉宁……”她踮脚,在他唇角轻吻一下,气息温软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想好了?”
厉宁不答,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望着脚下这片正悄然苏醒的辽阔疆土,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涌动的熔岩:
“我什么都没想好。”
“我只知道——这北寒的雪,再冷,也冻不死人心。”
“这北寒的夜,再长,也熬不过黎明。”
“而我的人……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风愈烈,雪愈急。
钟楼之下,整座寒都城灯火次第亮起,仿佛无数星辰坠入人间,连成一片不熄的河。
而远方白狼原的血云边缘,正悄然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——一线微光,正奋力刺破浓重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