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门打开,他把食盒放在地上,蹲下来,用筷子夹了一块卤蛋递到陈明月嘴边。
“吃。“
陈明月没动。
江一苇的左手小指在微微发抖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林默涵说过,江一苇每次传递假情报给魏正宏之前,小指都会抖。
“林默涵昨晚发了报。“江一苇压低声音,筷子没收回,“三点零五到三点零九,大稻埕方向。我帮他引开了后街的暗桩。“
陈明月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影子。“
“我是江一苇。“他纠正,“魏正宏的机要秘书,你丈夫的线人,也是你面前这个食盒里藏了三样东西的人——第一,磺胺粉,撒在伤口上;第二,一张出所通行证,盖的是军法处医务室的章,周大夫帮盖的;第三——“
他顿了顿,从食盒底层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玉佩。
半月形,羊脂白,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。
陈明月的呼吸停了。
“他让我带给你。“江一苇把玉佩放在她掌心,“他说,带着它,就当他陪你回家。“
是林默涵的玉佩。她自己的那块,早被特务搜走了。这块是他的,他从不离身,说是母亲留下的。
“他让你告诉我这个?“陈明月的声音哑了。
“不。“江一苇摇头,“他说的是另一句。让我原话转告——'明月,别画燕了。画月亮。月亮会照到台中。'“
陈明月攥紧玉佩,玉的边缘硌进掌心。
“他要转移。“
“他已经走了。“江一苇站起来,把食盒推过去,“大稻埕码头,舢板,往台中。他让我告诉你,最后一份情报传出去了。'台风'的坐标,松山的佯动,全在里头。“
“那我——“
“你留在这里。“江一苇的声音忽然硬了,“不是因为他不要你。是因为你走了,魏正宏就知道他还在台湾。你在这里,魏正宏的注意力就在这里。你是饵。“
陈明月闭了一下眼。
饵。
她知道。从组织安排她做“沈墨妻子“那天起,她就知道自己是饵。漂亮的饵,听话的饵,必要时可以牺牲的饵。可这一次不一样——这一次林默涵亲自把她放进了饵的位置,而且没跟她商量。
“他什么时候决定的?“
“发报之前。“江一苇说,“三点零二分,他校时的时候,我就在大稻埕码头对面。他对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明月不能走。她一走,全盘皆活,但全盘皆输。'“
“什么意思?“
“意思是你活着,魏正宏就认定'海燕'还在台北。你死了,他就知道'海燕'已经飞了。所以他不能让你死,也不能让你走。“
陈明月靠在墙上,仰头看天花板。
铁窗外的天是灰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“
“活着。“江一苇说,“活着就是任务。“
他转身要走,又停了一步。
“对了。周大夫是自己人。她不会害你。但她的上线出了问题,以后别通过她传东西。“
“谁的线?“
江一苇没答。他拉了拉鸭舌帽,走了。牢门在身后合上,锁舌咬合,声音脆得像折断一根骨头。
五
陈明月在牢里画月亮。
不是用血。用周大夫给的磺胺粉,撒在墙面上,用手指抹出形状。月亮是弯的,像她祖母簪子上的缺口。
她每天画一个。画完就抹掉,第二天再画。看守以为她在墙上数日子,没人管。
第七天,周大夫又来了。这次没带药箱,带了一壶热水和一袋盐。
“擦伤口。“她把盐递过来,声音照旧很柔,“会疼,但比烂掉好。“
陈明月接了。
周大夫蹲下来,帮她拆纱布。这次动作很轻,像在拆一件瓷器。
“你丈夫的情报传到了。“她忽然说,“大陆回了电。三长三短三长。“
陈明月手指一颤,盐撒了一地。
“什么内容?“
“'已知悉。按第二套方案。'“
第二套方案。
那是针对“台风计划“的预案——如果敌军舰队从马公方向出击,解放军在金门海域预设雷区,同时以快艇编队侧翼切入。林默涵在发报里提过这个方案,她记得他敲那几个字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他安全吗?“
周大夫没答。她把新纱布缠上去,打了个活结。
“周大夫。“陈明月叫住她。
“嗯?“
“你的上线是谁?“
周大夫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你别问。“
“江一苇说你上线出了问题。“
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陈明月。“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“你记住一件事。在这座监狱里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“
她拎起空药箱,走到门口。
“月亮画得不错。“她没回头,“但别画太亮。太亮了,别人看得见。“
门关上。
六
第十天。
陈明月的腿开始好转。不是好了,是脓退了,新肉在长,痒得钻心。她整夜整夜地忍,把嘴唇咬出印子。
这天上午,魏正宏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穿军便服,穿了一件灰绸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藤杖。脸色比上次更差,眼窝深得能藏住两颗弹珠。他站在牢门外,隔着铁栏看她,看了很久。
“十天了。“他说,“你是我审过的犯人里,熬得最久的三个之一。“
陈明月靠在墙上,没看他。
“第一个是个女人,中共台湾省工委的,姓张。她熬了十五天,最后说了。第二个是个学生,台大化工系的,熬了十二天,没说,死在老虎凳上。“
他顿了顿。
“你猜你是哪一种?“
陈明月抬起眼。
“我不是她们。“她说,“我是沈墨的妻子。“
魏正宏笑了。这次笑里没有温度,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。
“沈墨。“他念这个名字,像在嚼一块硬糖,“你知道他最后一次发报的内容吗?“
“不知道。“
“我告诉你。“魏正宏从长衫口袋里取出一张纸,隔着铁栏递进来,“最后一行,我们的测向员没解出来。但我解出来了。“
陈明月没接。
魏正宏自己念——
“'我若不能归,毁去海燕代号,勿追认,护晓棠。'“
牢房里很安静。水滴在铁桶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。
“他不要荣誉。“魏正宏把纸折起来,塞进铁栏缝隙,“他不要追认,不要烈士称号。他只要他女儿平安。“
他看着陈明月。
“你呢?你替他挡了枪子儿,吞了胶卷,挨了十天刑。他给你什么?“
陈明月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他给你什么。“魏正宏的声音忽然低了,低到像在说悄悄话,“他给你一个名字。沈墨的妻子。一个假名字,一段假婚姻,一个假人生。“
藤杖点了一下地面。
“可你还是选了。“
陈明月终于开口。
“不是选。“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是命。“
“命。“魏正宏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,“你信命?“
“我信他。“
魏正宏沉默了。
他拄着藤杖站了很久,最后转身。
“第十一天。“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我会再来。“
七
第十一天,魏正宏没来。
来的是一张报纸。
看守从铁栏外扔进来,《中央日报》,1955年3月12日。折叠的那一版,头条的标题是——
“国军舰队例行巡防,马公港集结完毕,彰显海疆防卫决心。“
陈明月盯着那个“马公“二字。
林默涵的情报传到了。
解放军知道了。第二套方案启动了。
她把报纸折好,塞进通铺的草垫底下。然后她从袖口取出铜簪,拔开簪头,把最后那截胶卷取出来,用牙齿咬碎,咽了下去。
胶卷没了。
情报在肚子里化了。
她重新盖上簪头,把簪子插回头发。然后她抬起手,在墙上画了一轮月亮。
月亮旁边,她画了一只海燕。
很小,很淡,翅膀只有指甲盖大。
她用手指抹了抹燕子的眼睛,让它看起来像在哭。
然后她躺下来,把林默涵的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铁窗外,台北的夜又深了。
远处有飞机的声音,不是运输机,是战斗机,低空掠过,震得铁窗嗡嗡响。
她不知道那是去金门的,还是去马公的。
她只知道,这场仗,有人赢了。
而她,还在这间牢房里,活着。
活着就是任务。
她把玉佩往胸口按了按,像在按一个开关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铁窗,没有刑具,没有审讯室。
梦里有一条河,淡水河,河上有只舢板。林默涵坐在船头,穿一件灰色长衫,袖口别着铜勺,怀里抱着一本泡软的诗。他回头看她,笑了一下。
“明月。“他说,“回家了。“
她伸出手。
梦就醒了。
铁窗外,天快亮了。
(第077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