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阵脚步声极短促，像有人在廊外踩碎了一层薄冰，碎得不响，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跟着绷住。

江砚没有立刻抬头。

他只是把那句“以太后名压宗人府，以补印代嫡序”又往下压了一分，笔锋沉稳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。纸面上的墨还未完全干透，黑得发亮，像一条刚被钉死的线，线头却偏偏还在门外发颤。

“门外有人想进来。”赵绮罗低声道。

“不是想进来。”江砚道，“是想把这页拿出去，赶在干透前换一套说法。”

旧裁老者盯着门缝下那张名分页，眼神沉得发灰：“太后先入册之后，宗人府若真要承接，就不该是这种半印半补的样子。如今页首半边朱边，页尾又新补一行，说明他们已经不是在走旧制，是在用旧制给新权补皮。”

门外没有人答。

那阵风却忽然更紧了一层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从更高处往下按住了整道廊。听堂外铜铃余震还在，可余震不再往远处散，反倒像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回收，越收越短，最后只剩一线干硬的颤音。

江砚心里一动。

他知道这不是自然回波，而是更高层的令道已经到了门口。

果然，下一瞬，门外传来一名执事极低的通报声，声音里压着明显的喘意：“内廷回示到。”

内廷。

这两个字一落，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半分。

江砚的笔却没停。

他平静地在页尾再添一行：“内廷回示若先于名分页入簿，须先写回示所压之册、所让之位、所补之空。未写明者，不得以回示替册，不得以圣意遮补印。”

门外顿了一下，像是连呼吸都被这句话卡住。

“你连内廷都要一并问？”谢闻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冷得像石缝里刮出来的风。

“不是我问。”江砚道，“是你们把太后先入册摆到前面来的。既然说到了太后，就不能只拿一句‘旧制’糊过去。太后入的是哪一册，谁先开了册口，谁先让了名位，谁又拿补印去压了嫡庶，这些都得写清楚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抬眸看向门板，目光像直直穿过去。

“圣旨若真要落印，就不该怕入簿。”

屋外忽然静了一瞬。

紧接着，那阵脚步声又近了半步，随之而来的是极轻的一声衣袖摩擦。有人站到了门外，离门很近，近到连袖口扫过木纹的声音都能传进来。

“江砚。”门外那人没有再用执事口气，而是换成了更硬的一种官声，“内廷回示已到，太后旨意在上，宗人府名分页在下，听堂不得擅开圣册。”

江砚听着这话，嘴角只轻轻一动。

擅开圣册。

说得好听。

可真要是圣册，他此刻就不该只听到“回示”，而该听到封页、钤印、内监递呈、回簿留痕四道齐全。偏偏外头只来了一个“太后旨意在上”，其余步骤却半句不提。这说明他们不是怕他问，而是怕把全链条摊开之后，太后先入册的真正用途暴露。

“圣册既在上，为何不敢入簿？”江砚淡声问，“是怕入了簿，露出它原本压的是哪一页，还是怕落了印，嫡庶先后就改不了？”

门外那人喉咙像是堵了一下，隔了片刻才道：“旨意不入听堂，乃宗规旧例。”

“宗规旧例？”江砚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没什么起伏，却像把这四个字在舌尖磨了磨，“旧例若真稳，今日何必借太后先入册来压宗人府？又何必借内廷回示来挡名分页？”

旧裁老者在一旁听得清楚，忽然压低声音道：“他在逼对面写出递令链。”

江砚没有回头，只继续往下写。

“凡太后旨意以回示形入堂者，须先补递令链、回封链、承压链、入簿链。链未齐者，视为口传旨意，不得先压名分页。”

笔锋一落，门外那头果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纸页翻动声。

有人在急着找册。

江砚心里更稳了。对方越急，越说明这道旨意的真正危险不在内容，而在它“开始逼近落印不肯入簿”这一点上。它想借回示压住宗人府，再借宗人府压住听堂，最后逼名分页默认补印。可现在，名分页还没有真正入簿，圣旨就已经开始逼印，这个顺序一错，所有后面的口径都会露骨。

“你在拖。”门外那名官声再起，已经明显沉了些，“旨意到此，先落印是规矩。”

江砚抬笔，笔尖停在半空，没有立刻落下。

“先落印也得看落在哪一册。”他道，“若太后先入册的是内廷册，就不该拿来压宗人府名分；若入的是宗人府册，就得先开嫡庶问名；若压的是印册总簿，就更不能不入簿。你们只说落印，不说入簿，是想让印先成势，簿后补名。”

门外的风声顿时像被压紧了一寸。

他知道自己说中了。

太后先入册，眼下并不是普通呈旨，而是借入册先拿下一个“先位”。先位到手，后面谁来争，都成了争补位。补位若再拖，印就会逼着簿让路，最后变成印册背后的人先定，宗人府只能追认。

“太后若真要先入册，”江砚继续道，“那就先写明：她入的是哪册，压住的是谁的名，腾出的是什么位，谁先递的旨，谁先补的印，谁先让了宗人府的口。”

门外一阵沉默。

这一次沉默比前一次更重，重得像有人在外头把圣旨卷轴往案上一放，却又迟迟没有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