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着顾沉舟这么多年,从赣区到浙北到闽海,看着司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司令心里那杆秤往哪边偏,他早就看出来了。
今天这番话,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。
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可脸上没露出来,只是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,给三个人续了水。
顾沉舟继续往下说,语气冷静,分寸拿捏得很稳:“明面上,我还是国府的将官,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司令,这个身份暂时不能丢。丢了,山城就有借口调更多兵来压,北边的鬼子也会趁虚而入。该走的公文、该应付山城的盘问,我照旧周旋。但暗地里,我们同心协力。队伍建设、地方治理、情报锄奸、防备日寇,都可以合作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:“我不说‘起义’,也不说‘投红’,这两个字现在说出来,对谁都没好处。我们结成同盟,一起抵抗日军,一起对付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势力。等仗打完了,等局势明朗了,再说明面上的事。”
老周十分高兴,郑重抬手:“顾司令能有这份格局,是闽海百姓之幸。你这话说得实在。我们也不要求你今天就打出什么旗号。同盟,就是同盟。你守你的阵地,我们做我们的事,两边通气,互相配合。明面上你是国府中将,暗地里我们是盟友。这个分寸,我们拿捏得住。”
接下来三人凑到一处,借着马灯微光,敲定联络的规矩。
老周语速沉稳:“第一,单线联络。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这条暗线,田家义、黄任他们,暂时不必告知,知道的人越少,风险越小。公开场合,我们形同陌路。街上偶遇、茶楼碰面,都只做寻常买卖人的交道,绝不能露出半点相识的痕迹。紧急消息,依旧走同仁药行,沿用之前的暗语,药材清单里藏消息,旁人看不出破绽。暗语用药材名代替,‘当归’代表安全,‘黄芪’代表有急事,‘甘草’代表需要见面。具体的对照表,我回头让老韩送过来。”
顾沉舟点了点头:“好,就按这个来。”
他看了方志行一眼,“志行,联络的事,你来管。跟老周这边,单线联系,不经过第三人。这三条,你记清楚。”
方志行点头:“记清楚了。”
顾沉舟又想起一件事:“老韩那边,军统还在盯。让他自己小心。豆腐坊的生意照做,但跟你的药行之间,少走动。有事让下面的人传,别自己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周说,“老韩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。”
方志行在一旁补充:“山城给的一月期限迫在眉睫,还有长门炮台那批日特,三日后的雨夜伏击,是眼下头等大事。先把这一关扛过去,稳住禄州,再慢慢整训部队,积蓄力量,为之后反攻冬门做准备。”
“没错。”
老周神色一敛,重回严肃,
“我们那边会盯着军统在禄州的动向,盯紧山城派来接手的人,一有异动,第一时间传消息到药行。我们的同盟,从守住禄州、打退倭寇开始。”
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细节,情报怎么传递、教员怎么派、地方上的民夫怎么动员、兵运工作从哪个部队先试点。
谈了小半个钟头,老周站起来,把桌上的药材包重新提起来,准备走。
顾沉舟站起来送他,走到门口,忽然重重说了一句:“老周,你刚才说,我和荣誉第一集团军不是孤军奋战。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老周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点这些年地下工作磨出来的沉静:“顾司令,你记下这句话就行。往后的事,一步一步来。先把山城这一关顶过去,把福州稳住,把部队整训好。冬门还没打下来,闽南还没收复,路还长。”
顾沉舟伸出手来,跟老周握了一下。
老周的手很粗糙,常年翻药材、搬货箱磨出来的茧子。
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,晃了两下,松开。
方志行把老周从后门送出去,看着他拐进巷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来的时候,顾沉舟还站在门口,望着巷子那头。
方志行走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:“司令,这一步走出去,往后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顾沉舟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坚决:“回不了头就不回头。山城那帮人,什么时候给过我们回头的路?”
他转身走回屋里,在桌前坐下来,把老周留下的那包药材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几包当归和黄芪,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,写着联络暗语的对照表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把药材重新包好,递给方志行:“收起来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方志行接过去,收进柜子里。
顾沉舟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,翻了两页,又放下来,望着马灯的火苗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明天把何书光和李国胜叫来。有些事,该让他们知道了。”
他拿起那封山城的密电,拿起来缓缓放在灯焰上,看着纸页一点点蜷曲,化作灰烬。
前路依旧步步荆棘,但这一刻,他和荣誉第一集团军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