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舶司。
申时行把手里的茶碗搁下去的时候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七八份急报,从宁波、台州、温州、泉州,一路排过来,每一份上面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——港口封锁,商船被劫,航道断绝。
墨迹有新有旧,最早的一份已经干透发黄,最晚的一份墨还没干透,驿卒送到的时候纸角上还沾着马汗。
他已经三天没睡了。
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。
佛郎机人的战船有多少条,沿海各卫所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,港口里还有多少商船没来得及撤进内港,仓库里的火药还够打几轮……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滚,像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大人,台州卫的回信到了。”
门外传来幕僚陈述的声音,人还没进来,一股凉风先灌了进来。
申时行抬了抬手,示意他进来。
陈述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但申时行还是注意到他脸色不好。
“说。”
“台州卫指挥使回信,说手底下能动的兵只有六百,还得留两百守卫所,最多拨四百过来。但是……”
陈述把信递过去,“他问大人手里有没有兵部的调令。”
申时行接过信,扫了两眼,把信扣在桌上。
没有调令。
他当然没有兵部的调令。
消息从沿海传到京师,内阁议定,兵部拟文,再发回来,最快也要十天。
十天——佛郎机人的战船就蹲在港口外面,十天之后这片海域还剩什么?
“温州卫呢?”
“温州卫的人昨天就到了,三百人,带队的是个千户,姓孙,在外面候着。”
“宁波府呢?”
陈述顿了一下:“宁波府那边……驿报上说刘钊千户已经把港口封了,渔船堵航道,桐油干柴都备好了。但兵力抽不出来,他那边也吃紧,佛郎机人的船就在港外十五里。”
申时行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面。
这张海图是他到市舶司之后让人重新绘制的,每一处港口、每一条航道、每一个暗礁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赵宁当初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“海上的事,不比陆上简单。你得先把这片海认全了,才谈得上经营。”
他把海认全了。
但现在这片海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从泉州到宁波,上千里海岸线,佛郎机人的战船像撒豆子一样散在关键航道上,不需要多,三五条就够封死一个港口。
他们不攻城,不登岸,就堵着航道,见船就拦,把大明沿海的贸易线一刀切断。
这一手比强攻狠。
强攻是明抢,打赢了就完了。
封锁是慢刀子割肉,每多堵一天,商人的损失就多一天,渔民出不了海,货物烂在仓里,银子断了流——市舶司去年刚刚建立起来的海贸体系,几天之内就能被打回原形。
申时行盯着海图上那几个被红圈标出来的港口,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去。
原本沿海的水师,此时都在朝鲜釜山。
就算他们接到命令,第一时间赶回来,也得一个月左右。
一个月···
申时行知道自己等不起!
“把孙千户叫进来。”
申时行转过身,“还有,去把港里所有能找到的船老大都喊来,商船的、渔船的,跑过外海航道的,全要。”
陈述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。
申时行一个人站在海图前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泉州港的位置上。
他脑子里翻过一个念头——现在用的是市舶司临时总督的名义调兵,这个权限够不够?
严格说起来,市舶司管的是海贸,不是军务。
调兵遣将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事,他一个文官,拿什么名义指挥卫所的兵?
但规矩是死的,佛郎机人的炮是活的。
那八个被赶下海淹死的人,也是活生生的。
陈述带着一群人回来的时候,申时行已经把茶碗收了,桌案上只留着海图和一叠空白文书。
孙千户走在最前面,三十出头,晒得黢黑,进门先抱拳行礼,动作利落。
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船老大,有老有少,一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孙千户,你的人到了多久了?”
“回大人,昨天申时到的,三百人,全是步卒,没有水师。”孙千户答话的时候眼睛往墙上的海图瞟了一眼。
“会操船的有多少?”
孙千户一愣,咧了咧嘴:“大人,末将手底下是陆上的兵,操船……也就认识哪头是船头。”
申时行没接他的话茬,目光转向那群船老大。
“你们当中,谁跑过外海航道的?”
沉默了几息,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站出来,双手抱在胸前,手背上全是盐渍和旧伤:“回大人的话,小的姓方,方大顺,跑福建到宁波的线十二年了,外海航道闭着眼都走得过去。”
“佛郎机人的船你见过没有?”
方大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:“见过。上个月从泉州回来,远远瞧见过一条,三根桅杆,船舷两侧开着炮窗。小的当时就调头跑了,没敢靠近。”
“跑得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