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收拾停当,中年人从屋子角落桌子的抽屉底层摸出两张叠好的纸,走回来放在桌上,推到陈树声面前。
“清冈半次的情况都在这里了。住址、作息,还有最近半个月的行踪。”
陈树声接过纸,展开。上面分条列着:拱宸桥南边小河直街日侨公寓二楼东侧;每日早八时出门,人力车至经济调查课,午后五时返;每周三晚至“富士屋”居酒屋独饮,九时前后归;最近半月身边添便衣三人,非原护卫,疑宪兵队特高课所派。
他一行一行看完,目光在“便衣三人”那条上停了一停。对比杭州站只掌握了一个名字就敢往上报,和眼前这张纸比起来,简直可以说一无所知。
“多谢。”陈树声把纸折好,放进内兜。
中年人继续说了下去:“你们来后不久,杭州站就出了叛徒,随后日本人就把一些重要人物保护了起来。最近又出了这么多事,这时候还想动手,恐怕难了。”
“多谢提醒,我会从长计议的。”
中年人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追问。他伸手把桌上的两只茶杯倒满,目光重新落在陈树声脸上。
“你年纪不大,但是看你的行事作风。以前在部队待过?”
陈树声“嗯”了一声:“算是吧。”
“打过仗?”
“淞沪会战的时候,在前线待过一阵。”
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难怪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中年人沉默了两秒,随后抬起头来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,“明人不说暗话,我是什么身份,想必你也早有猜测。虽然我们立场不同,但只要是坚决抗日的,在我眼里都一样。尤其是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,这也是我愿意把情报给你的原因。”
陈树声没有接话,也不好回答对方的话,只得转移话题道:“你们能在这种情况下,搞到这么详细的情报,值得敬佩。”
“这都是用命换来的。”中年人摇了摇头,随后继续道:“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。日本人进城至今半年有余,而贵方对敌人的打击几乎没有,竟然两次都因叛徒导致全军覆没。实在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“让人无言以对。”
陈树声没有反驳。
“我方虽然势单力薄,但这半年里,杭州城内为数不多的几次刺杀,都是我们做的。同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搜集各种情报,只待力壮之时。”
他看着陈树声的眼睛,“杭州站两次被叛徒卖了,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?”
陈树声依旧沉默不语。
对方也不介意。过了几秒,他又问了一句,出口的话比刚才更直接:“你们军统,抓我们这些人,比抓日本人还上心吧?”
陈树声抬起头:“上面是上面。底下做事的人,不是每个人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。”
“那么,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呢?”
“我不问政治,只抗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中年人看着他的眼睛,像是在掂量他的这句回话。陈树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也没有再补充什么。
最终,中年人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,没有继续往下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套间里,把火炉上已经温了的铁壶提过来,给桌上的茶壶添了水。
“今晚你就睡隔壁。茶壶带进去。”他把茶壶往陈树声那边推了推,“明天茶摊不会摆了,还是下午四点,你回这里。”
陈树声站起来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