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佛郎机人把我们所有人从船舱里赶出来,赶到甲板上。周老板、船工、伙计,连厨子都赶出来了,十九个人。然后那个说官话的站在船头,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抬起头看着刘钊,眼里的血丝像要裂开。
“他说,‘船,我们收了。人,不杀。自己游回去。’”
刘钊没动。
“游回去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对。就这么一句话,说完,佛郎机人就拿火铳指着我们,一个一个往海里赶。有人不肯跳,就用铳托砸。周老板的账房先生,腿上挨了一铳托,骨头断了,被两个佛郎机人抬着胳膊丢下去的。”
年轻后生在旁边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十九个人跳下去,那会儿天还没亮,水冷得刺骨,浪又大。会水的拼了命往岸边游,不会水的……”
舵手的声音断了。
旁边有个船工接过话头,声音沙哑:“不会水的就在后面喊。喊了一阵就不喊了。”
“十九个人,游上来……”舵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,“游上来十一个。”
码头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八条命。
就这么没了。
不是打仗死的,不是病死的,是在自己家门口的海面上活活淹死的。
那个老渔民站了起来,旱烟锅子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转过身,背对着所有人。
刘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海水,海水里混着血丝,是舵手呛水呛出来的。
“那个说官话的,长什么样?”
舵手想了想:“瘦,高个,左脸上有块疤,像是刀伤。穿蓝布短褂,腰上别着把短刀,不是倭刀,是咱们的制式短刀。”
制式短刀。
刘钊的右手拇指又搓上了左手腕的那道旧疤。
这人不只是买办,可能还当过兵。
拿着大明的刀,替佛郎机人办事。
“你们先下去歇着,找军医看看伤。”
他对舵手说完,转头看魏大海,“去查,最近三天,沿海有没有逃兵的记录,特别是泉州、漳州方向的卫所。左脸有刀疤,瘦高个。”
魏大海领命跑了。
刘钊站在码头上,海风灌进领口,冷飕飕的。
他看着那十一个从海里爬回来的人,裹着毯子,蜷缩在码头的石板上,有的在咳,有的在哭,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海面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这种“什么表情都没有”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码头边围过来的渔民越来越多,消息传得快,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港里都知道了——佛郎机人抢了船,把人往海里赶,淹死了八个。
没人吵了。
昨晚上那些因为渔船被征走而骂骂咧咧的声音全消失了。
人群里有个女人突然尖叫了一声,扑到一个年轻船工身上,又哭又锤:“你怎么不早说!你怎么不早说你去跑船了!”
那船工被她锤得东倒西歪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抱住她,两个人蹲在地上,抖成一团。
旁边有人低声问:“淹死的那八个,认出来是谁了没有?”
没人回答。
怎么认?人都沉了。
刘钊转身往卫所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是那个抽旱烟的老渔民。
“千户。”
刘钊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我那条船,你要烧就烧吧。”
老渔民的声音很平,像是把什么东西想通了。
“烧了船还能再造。人要是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刘钊站了两秒。
“回去歇着。”
他嗓子有点紧,说完这几个字就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