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船上谈。
让大明的总督登佛郎机人的战船。
你要是去了,就等于在佛郎机人的地盘上低了头。
你要是不去,谈判就卡在这儿。
申时行没有立刻回话。
他背着手走了两步,目光从窗口掠过去,港外那五条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排,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海风里抖动,像五根扎在大明海疆上的刺。
他脑子里算的不是面子,是时间。
方大顺说了,后天子时涨潮,浅水区可以走船。
今天是第一天。
他需要再拖一天半。
答应去船上谈,路上的礼仪扯皮、随从人数的讨论、安全保障的交涉,至少能磨掉大半天。
登了船之后,条件一条条掰扯,再磨半天。
加起来,刚好。
申时行转过身,看着方敬之,脸上的表情很平。
“去船上谈也不是不行。”
张五的脸色白了一截。
方敬之的眉毛挑了起来,这个答案来得太快,快得让他反而不踏实。
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申时行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我带三十名亲兵上船,全副武装,刀枪不离身。你们梅洛阁下带了一百多个火铳兵到我大明的地界上,我带三十个人上他的船,不过分。”
方敬之点头:“这个小人可以转达。”
“第二,谈判期间,你们所有战船不得靠近港口五里以内,扣押的货物先放三条回来,算是谈判诚意。”
方敬之的脸色变了:“放船的事,小人做不了主——”
“你做不了主,回去找做得了主的人。”
申时行的声音不轻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争论的事。
方敬之咬了咬腮帮子,没再推。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。”
申时行走回桌前,把那封照会拿起来,折了两折,塞回方敬之手里。
“这份东西你带回去,告诉梅洛——八十万两免谈,设商馆免谈。但如果他愿意坐下来聊聊贸易的事,比方说,佛郎机商船在泉州港的停靠规矩、关税怎么定、货物怎么验,这些实际的东西,我可以跟他谈。”
方敬之攥着那封信,手指收了收,抬起头来看申时行的脸。
他在濠镜混了十二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官,贪的、怕的、横的、蠢的。
眼前这个人的表情他读不透。
说去就去,没有犹豫,条件开得不高不低,既没有示弱也没有逼到死角。
“大人,您真打算去?”方敬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。
申时行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那个弧度很浅,不像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“我说了去,就去。你替我传话,明天午时,你们在港外放下舷梯,我准时到。”
方敬之抱拳行了一礼,转身出门。
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。
门关上之后,张五忍了半天的话终于憋不住了,声音压得发抖:“大人,您不能去。那是佛郎机人的船,上去了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?”
申时行反问,“万一他们把我扣了?把一个大明的总督扣在船上,梅洛敢吗?他扣了我,就是跟整个大明朝开战。他三条船堵港口可以,五条船耀武扬威可以,但他没有跟大明开战的本钱。”
张五张了张嘴,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陈述站在门边,声音很轻:“大人,是在拖时间?”
申时行没回答这句话。
他走到窗口,目光穿过暮色落在港口方向。
码头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,孙千户正带着一队兵丁在换岗,远处的营地里传来嘈杂的人声,那是民兵们在吃晚饭。